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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青年報:走在菜市場邊上的教育

日期:2019-07-22 10:36        來源:網宣辦        閱讀次數: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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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肥市第六十一中學“啦啦操”隊員高興得在操場上跳起來,他們獲得合肥市包河區啦啦操比賽小學組
的第一名。合肥市六十一中供圖

黃學娟老師與郭豐年老師在隨遷子女家中進行家訪。合肥市六十一中供圖

      合肥市第六十一中學(以下簡稱“六十一中”)老師謝雯與學生嚴言(化名)的故事,要從一件毛衣、一篇作文、一碗面條說起。

  那年冬天,謝雯在教室晨檢時發現,男生嚴言的衣服拉鏈壞了,敞著懷兒、穿著秋季校服凍得發抖卻堅持說:“老師,我不冷。”

  回到家,謝雯熬了幾夜,織出一件新毛衣,可嚴言拿到后兩天都未上身。謝雯忍不住問:“那件毛衣不合身嗎?”對方揚起稚嫩的小臉說:“毛衣太好看了,我要等星期天洗過澡再穿。”

  謝雯聽了鼻子發酸。后來她才知道,嚴言的母親因故去世,父親靠擺面食攤謀生,家里還有一個八旬的奶奶,是姐姐牽著他的手每天往返上學。于是謝雯特別關照嚴言:上語文課時,每次遇到與“母親”相關的內容,都盡量巧妙地回避過去。

  可是有一天,還是沒能躲過去。當一名同學在班上朗讀一篇母親主題的范文時,嚴言徹底失控了——從開始的坐立不安,到后來哭著奪門而出。

  “你為什么要讓學生去朗讀那樣的作文?”一貫內向靦腆的嚴言火山般爆發了,一個勁兒地追問自己最親愛的老師。“孩子,你總要長大的,總要學會面對現實!”內心壓抑許久的謝雯也跟著“崩潰”起來。兩個人在小辦公室里嚎啕大哭。

  哭累了,說累了,雙方都冷靜下來。嚴言問:“老師,以后你當我的媽媽可以嗎?如果填表,‘媽媽’就填你的名字可以嗎?”謝雯把這個“兒子”緊緊地摟在懷里。

  從課余作業到吃喝拉撒,從習慣培養到興趣開發,再到職業規劃,謝雯都操盡了一顆慈母心。

  在六十一中這所九年一貫制學校讀到小學畢業時,嚴言要送“老師媽媽”一份禮物。謝雯告訴他:“花錢買的東西,我可不要。”嚴言請父親搟了面條,自己親手下了一碗面,用一個塑料飯盒盛著,送到了謝雯的辦公室。謝雯含著淚,當著父子二人的面,“夸張”地一口氣吃完這碗面。她一直覺得,那是一生中最美味的一碗面。

  嚴言可以說是在安徽省會合肥求學的10多萬名進城務工人員隨遷子女(以下簡稱“隨遷子女”)的一個縮影。他所就讀的六十一中的前身是一家國企的子弟學校,劃歸地方之后,辦學條件有了徹底的改善。六十一中擁有兩個校區,其中的北校區就“隱藏”在當地的一家大型菜市場的隔壁。這所在合肥眾多學校里名不見經傳的學校的特殊之處在于:在校1800多名學生來自全國各地,其中,隨遷子女比例超過95%。

  這些進城務工人員的生活現狀,決定了多數孩子的家庭教育基本缺失:父母早出晚歸,為生計奔波,無暇顧及子女;孩子大多居住在城中村的出租房里,有的家中甚至沒有一張書桌,更別說學習的氛圍。

  面對這樣的學生,到底該怎么教?這是一道教育難題。

  多年的教育探索讓六十一中的老師得出一個共識:如果說名校的老師表現出一種權威理性的師道尊嚴的話,我們帶給孩子的更多的是一種事無巨細、無微不至的情感關懷。

  讓老師理解孩子是教育的起點

  互聯網時代還需要家訪嗎?這是教育界一直熱議的話題。

  今年3月,合肥市包河區啟動了“千名黨員教師訪萬家的活動”,其家訪的重點對象在于特殊群體兒童家庭、進城務工人員子女家庭、殘疾學生家庭、經濟困難學生家庭等六類家庭,要求覆蓋比例超過25%。據介紹,目前已經有1500多名老師,走訪了7000多個家庭。在已經到來的暑假,這個數量將會更多。

  “這些特殊的家庭,我們學校都有。在此之前,家訪也一直是我們重要的工作手段。”六十一中校長廖穎杰說。在六十一中,家訪是每位老師的必修課。有的老師一年能走訪40多戶家庭,基本把班上所有學生的家庭都走了一遍。“老師如果不去孩子的家庭走訪,就根本談不上理解孩子,而理解孩子是教育的起點,決定了如何選擇適合孩子的教育路徑。”

  小芳是吳先華老師班上的學生。這個女孩戴著厚厚的眼鏡,不怎么與人交流,“所有的作業不寫,所有的課不聽,所有的活動不想參與。”

  開學一個月后,在一棟即將拆遷的孤樓里,雙目失明的小芳父親接待了到訪的老師。吳先華終于明白了小芳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:父親患病長期臥床,全靠低保生活;母親現已再婚,不愿再踏進這個家門。

  “從此我再也沒有斥責她的念頭,學會了理解她、包容她。”吳先華說。

  在班會上,吳先華支走了小芳,哽咽著向同學們通報家訪的情況,“小芳是我們的同學,我們可不可以幫幫她呢?”

  教室里異常安靜,女生們各個眼圈紅紅的。同學們獻計獻策,師生最終達成共識:每個周末,吳先華帶一組同學去小芳家,幫她復習功課,做家務。另外,每人帶一個菜,大家陪小芳吃頓飯。后來,吳先華還說服了小芳的母親有空回去看小芳。

  一段時間之后,小芳有了向上的變化,師生都看在眼里。吳先華在日記中寫道:“我只希望有一束光能照到她的心靈深處,驅除她內心的黑暗,讓她學會用溫情來對待生活和社會。”

  “家訪過程中充滿了感動,孩子的行為有時甚至在激勵著老師,回來之后,仿佛又攢足了能量,一遍遍地告訴自己,一定要把他們教出來!”黃學娟最看重的是自己班上的“數學王子”小剛,但是這個孩子的成績偶爾也會出現起伏。

  有一天,黃學娟突然接到電話:“小剛兩天沒有回家了。”后來,眾人在小剛家附近的醫院住院部找到了他。

  小剛失蹤的原因很簡單——期末考試在即,小剛和父親租住的群租房太嘈雜。為了能有個安靜的地方復習,小剛躲在病房走廊里看書,如果碰到有空床,就在此過夜。事后,小剛告訴黃學娟,“老師,請相信我,再熬一段時間就好了,考上高中就能寄宿了,我就能有看書的地方了。”

  “你會發現,老師再多的付出都是值得的,這樣懂事的孩子會讓你心疼。”黃學娟的眼圈濕了。

  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沒有界限

  在六十一中,老師不僅是老師。六十一中畢業生楊楠深有感慨:“在這里,老師不僅管學習,還要管生活,他們付出的太多。”

  以最簡單的上學路線為例,六十一中的學生路上碰到各種情況的復雜性,可能是同在合肥的城市學生想象不到的。比如說,有相當一部分學生來自菜市場里的進城務工人員家庭,每天上學需要穿過車水馬龍的菜市。

  針對學生家庭租住在小平房、棚戶區,安全意識差、安全隱患多的狀況,副校長姜宗耀說,學校近段時間開展了名為“走心”的專題家訪:走一遍學生上學路線,看有無交通、墜物、溺水隱患;走一遍學生家庭屋內屋外,看有無用電、煤氣安全隱患。

  “有的家庭,煤氣灶就挨著塑料棚。”去實地走訪的姜宗耀被嚇了一跳,立刻現場采取安全措施。“學校必須主動作為,為學生編織一道無時不在的安全防護網”。

  吃飯也是一個大問題。很多孩子午間在路邊攤就餐,餐后到處閑逛,學校動員學生在校就餐,并為此特地設立了一個新崗位——由班主任兼任的看護老師,一年無休,每天中午值守在教室里。

  被學生稱作“姚媽”的姚萍老師就是其中之一。同事都知道姚萍有個習慣,從來不讓工作人員打飯:“我的孩子,喜歡吃什么,應該吃什么,應該吃多少,我最清楚,還是我來打吧。”

  姚萍班上有個女孩,身體特別瘦弱,經常肚子疼。姚萍帶她去了醫院,醫生說是挑食引起的消化功能弱。于是,姚萍每天都坐在她旁邊,看著她把飯吃完,不準挑食。經過一學期,孩子身體好了起來,腸胃也慢慢適應了。

  這所學校甚至還管起了孩子的減肥問題——因為家長忙于生計,沒有太多的精力管教孩子,“不健康的”食品成了不少隨遷子女的主食,導致很多孩子都有些肥胖。為此學校舉辦了體適能訓練營活動, 監督學生每天加強鍛煉,同時要求學生在學校就餐,以便合理安排膳食,達到目標體重。

  現在,北校區學生就餐人數由原先117人增加到現在近500人,不少“小胖墩”的體重也達到了正常標準。

  “如果你能將學生視作自己的孩子,就會自然而然地忘記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之間的界限,不再糾結哪些是老師應該做的事,哪些不是。”一位老師感慨道。

  不一樣的教學,不一樣的“分值”

  教育部門三令五申,禁止老師讓家長檢查作業,不過這樣的事情極少發生在六十一中。班主任黃學娟深知:指望不上學生的家長。“晚上發短信給家長,反映孩子學習的事情,聊著聊著,對方就不回了,后來才知道,家長累得睡著了。”因此,“全批全改”作業,對于這所學校的老師來說是常態。

  這個暑假,黃學娟安排留在合肥的學生,分3次前往學校,及時檢查作業進度,同時進行輔導。“考慮到家長沒有時間監管,我們會把作業按天來布置,生怕孩子拖拉,越積越多”。

  因為隨遷子女暑期流動性強,學習時間不能確保,作業無法按時完成的現象非常普遍,六十一中多年來一直有一個不成文的慣例——開學第一周不上新課,為了讓學生能把暑假作業補上來。“我們可以等他們,雖然有點慢,但這不要緊,我們一步一步來。”一位老師說。

  “學生兩級分化嚴重,參差不齊,這給教學帶來困難。”黃學娟多年摸索出來的教學經驗是:分層教學,“如同在一個教室里,給兩個年級的學生上課。”針對學優生與待優生,分別展開教學。學優生提前預習,課堂上思考難題;待優生在課堂上學習最基礎的內容。

  黃學娟說,老師一個人精力有限,于是安排學優生當待優生的“小老師”,組成小組進行學習競賽,激發學生的主動性。暑假里,學生組成學習小組,集中在一戶家庭學習,有空閑的家長輪流監管,老師則上門進行輔導。“孩子在校習得的知識,不會因為假期的松懈而遺忘”。

  除了教學,作業、試卷都要做到“因人而異”,這無疑增加了老師的工作量。“有的學生基礎太差,一般的試卷對他來說都太難了,因此我們只能給他‘單出’一份難度較低的試卷。”一位老師感慨道,不放棄任何一個學生,才能真正做到“有教無類”。

  在黃學娟看來,教育是一場馬拉松,這里的孩子起步雖然慢了點,但是未來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。這些年來,不少高中老師向她反映:隨遷子女的潛力更大,高考排名往往會超過入校時的排名。

  對此,有一種說法是,他們沒有經過題海戰術與課外輔導班的強化訓練,每一分都是課堂教學的成果。

  “如果同樣都是700分的中考成績,我們孩子考出這個成績,和‘名校’的學生考出這個成績,絕不是相同的概念。”她說。

  隨遷子女學校培養的是有助于社會整體發展的合格公民

  老師:你長大后想做什么?

  學生:我想去學汽車修理!嗯,發型師也行。或者幫我父母賣菜?廚師也不錯哦!

  老師:到底想做什么?

  學生:隨便,能干啥就干啥吧,還有一個月才畢業呢。

  ……

  這段發生在六十一中校園里的真實對話,曾經深深刺痛了老師的心。

  這也是很多隨遷子女對自己未來的真實想法——升學無所謂,就業無目標,未來無夢想,學習無動力。

  如何讓孩子們有新的夢想呢?學校決定先帶孩子們去看看與他們父母不一樣的職業。

  作為安徽省內首家義務教育階段實踐“生涯教育”的學校,這種“生涯教育”的理念也統領了學生研學旅行的方向——他們不去名山大川、名人故里,首要的“剛需”是去了解那些自己父母所不從事的五花八門的職業。

  學校9個年級的學生分成18條路線,分別走進醫院、銀行、大學、汽車廠、消防中隊等場所,體驗不同的職業生活。

  “許多孩子是第一次走進大學校園,都驚呆了:大學那么大,食堂飯菜那么多。”一位帶隊老師回憶:“回來的路上,整個大巴車都是靜悄悄的。”

  由于六十一中的普高錄取率相對較低,走上學術精英之路的學生寥寥無幾。老師會有針對性地引導學生走職業教育或者體育、藝術等道路,讓他們擁有一技之長。

  因為體育老師羅振寧的堅持,六十一中出了一個射擊世錦賽冠軍——蘇麗。

  當年,射擊運動員出身的羅振寧在操場上搭起了簡易的訓練場。蘇麗的打靶成績引起了他的注意,并給蘇麗開起了“小灶”——早讀前進行體能訓練,放學后進行打靶訓練,即使在寒假期間也不中斷訓練。

  初二時,蘇麗有機會轉到合肥市體校,走競技體育之路,可是從農村到城市打工的父母不同意她上體校。羅振寧舍不得這個好苗子,就一次次地上門做工作。后來,蘇麗的父母終于被說動了,羅振寧也見證了一個世界冠軍的誕生。

  六十一中為這些從來沒有上過培訓班的學生開設了合唱課,并成立了“樂同”合唱社團,其中有35人參加聲樂考級,有4人考過了8級,其他都考過了5級。

  “只要給一個舞臺,他們就會發光。在舞臺上,誰又會區別他們與城里孩子有什么不一樣?”音樂老師張卉說。“我們要普及音樂教育,讓每個孩子都能學習一門樂器。”張卉介紹,考慮到學生的家境,無法購置昂貴的樂器,因此學校選擇了葫蘆絲和口風琴這類便宜又便攜的樂器。

  學校想方設法讓更多的學生參加比賽,有時還會花錢外請專家輔導。“幾十名學生外出比賽,要花那么多錢,甚至我們都心疼,但想到讓孩子見世面,成績、費用都不重要了。”張卉說。

  “總之,我們所做的一切,目標只有一個,那就是絕不放棄任何一個人。”這些年來,張卉也見證了一個又一個孩子被藝術所“改造”。

  在張卉看來,孩子們除了掌握藝術技能,更重要的是提升毅力與自信,開闊視野。“出去看看,這個世界有更棒的人,更炫的舞臺,更廣闊的天空”。

  “他們的成績雖然差一點,這是由基礎造成的,但是毅力、韌性、吃苦的勁頭可能要強過城市的孩子。”在羅振寧看來,考大學并非唯一的人生道路,選擇其他路徑,同樣可以到達事業的顛覆,但關鍵是,老師要扮演好“啟蒙者”的角色。

  2005年六十一中成為隨遷子女定點學校。校方估算,十幾年來,從這里畢業的隨遷子女將近3000人。

  正如一位畢業生所言:“這里的老師實際上是在為教育兜底,他們培養的是有助于社會整體發展的合格公民。”

  我們不再是這個城市的過客

  依據《合肥市新型城鎮化試點實施方案》,到2020年,合肥市將逐步取消進城務工人員子女定點學校,所有學校均接收外來人員,進城務工人員子女享受同等教育權利,“一樣就讀、一樣升學、一樣免費”。

  隨遷人員子女定點學校的概念即將退出歷史舞臺,但隨遷子女依然大量存在,而六十一中的“特殊使命”也仍將繼續。

  作為首批進城上學的隨遷子女,南京大學碩士畢業的楊楠如今在一家通訊公司從事技術工作。他見證了隨遷子女就學政策的變遷,也見證了母校日新月異的發展——如今的六十一中環境日益改善,高中升學率接近50%。

  從合肥市第六十一中學雙雙畢業后,嚴言和姐姐相聚在北京:一個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的財經院校,一個在清華大學讀碩士研究生。

  對于黃學娟和她的同事來說,最享受的時刻,莫過于見到畢業生,或者聽到他們的消息。

  東南大學畢業的李華偉剛剛考上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的研究生。他的每一點進步,父親都會用短信及時告知黃學娟。在她看來,這是家長的一種感恩方式,是對老師最好的回報。

  唐浩龍小學畢業時曾有機會轉到其他初中,但還是選擇留在六十一中。盡管他后來上了一所二本院校,但他和父母都很驕傲。弟弟唐政博也被送進了六十一中。平時推著平板車走街串巷的父親固執地認為,這是一所最適合自己孩子的學校。每次搬家,父親都會選擇在學校附近租住,就是為了孩子能在這里上學。

  呂品在六十一中上了整整9年學,碩士畢業后,他在昆明一家科研機構工作。當年父母來到合肥做小生意,把他帶到城市上學。現在,父母回到老家安度晚年,他則遠赴云南,一家人與合肥擦肩而過。

  因為求學,在合肥生活了整整12年的呂品,幾乎絕大部分交際圈都在此建立,朋友、同學差不多都是合肥人。他一直覺得,合肥這座城市對自己來說,不是人生的驛站,而是人生的源頭。

  “我從來不是一個過客,我就是一個合肥人。”他說。

中國青年報·中國青年網記者 王磊 來源:中國青年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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